我婆娘,阿琳,要生了。
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,可我咋也高兴不起来。
因为这娃,不是我的种。
你别想歪了,阿琳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。准确地说,这娃,是俺们的娃,但又不是我的娃。
这话听着矛盾不?我给你掰扯掰扯。
我跟阿琳结婚五年,肚子一直没动静。去医院查,毛病出在我身上。医生说,我这辈子,怕是难有自己的娃了。
这话对一个男人,尤其是一个农村男人,意味着啥?
意味着你这根脊梁骨,一辈子都得被人戳。意味着老赵家的香火,要断在我手里。
拿到单子那天,我在医院门口,抽了整整一包烟,脑子里嗡嗡的,跟飞了一窝蜜蜂一样。
回到家,我把一张纸拍在阿琳面前。
离婚协议书。
阿琳就瞅了一眼,两下就给我撕了。她眼圈红红的,说:“赵大志,你算个爷们不?有病咱就治,治不好,咱就不要了。我嫁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那玩意儿!”
我一个三十岁的大老爷们,抱着她,哭得跟个三孙子似的。
从那天起,阿琳就拉着我到处求医问药。中医西医,偏方土方,喝下去的苦药汤子能用桶装,吃下去的药片能用斤称。我浑身上下,整天都散发着一股药渣子味儿。
三年下来,家底掏空了,我这身子骨,还是没半点起色。
我泄气了。我说:“阿琳,认命吧。咱俩好好过日子,真喜欢娃,以后去抱养一个。”
阿琳没说话,可我能瞅见她眼里的那点孤单。她喜欢娃,打心眼儿里喜欢。每次瞅见村里那些跑来跑去的半大小子,她都挪不动道。
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前。
她神神秘秘地跟我说,她找着一个“神方”。说是她娘家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介绍的,一个老中医,专治这疑难杂症,灵得很。
我早就麻木了,没抱啥希望。可又不想扫了她的兴,就跟着去了。
那“老中医”住得挺偏,在一个小镇上,开车得三个钟头。诊所是个破旧的小二楼,一进去,就是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草药味。
老头白胡子,瞅着仙风道骨的。给我号了脉,看了舌苔,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词儿,就提笔开了方子。说这是“祖传秘方”,让我回去吃一个月,保准见效。
药费不便宜,一个月的量,要两万多。这几乎是俺家最后一点活钱了。
我有点犹豫,阿琳一咬牙,付了。
回家后,阿琳天天给我熬药。那药,苦得能齁死人。可看着她那满是盼望的眼神,我硬是捏着鼻子一碗碗往下灌。
一个月后,奇迹真就发生了。
阿琳有了。
全家都疯了。我爹我娘,那几年都没笑过的脸,乐得跟朵菊花似的,天天给阿琳炖鸡汤,熬鱼汤,把她当老佛爷一样供着。
可我,一点也高兴不起来。
甚至,我怕得要死。
因为从一开始,我就晓得,这是个骗局。或者说,是个“局”。
去见那“老中医”的前一晚,我起夜,听见阿琳在院子里打电话。她压着嗓子,带着哭腔,求着电话那头的人。
她说:“哥,我求你了,你就帮我这最后一次。大志是个好人,我不能让他绝后,不能让他一辈子在村里抬不起头。这恩情,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……”
那一瞬间,我全身的血都凉了。
她喊谁“哥”?什么叫“帮我这最后一次”?
一个可怕的念头,从我脑子里冒了出来。
第二天,当我瞅见那个所谓的“老中医”时,我更加肯定了我的猜测。
他虽然贴了白胡子,戴了老花镜,可那双眼睛,那个轮廓,我太熟了。
他是高明。
我的高中同学,我曾经最好的哥们。
也是阿琳的初恋。
高中那会儿,阿琳和高明是学校里公认的金童玉女。我就像他们身边一只不起眼的丑小鸭,偷偷地喜欢着阿琳,却只能把那点心思烂在肚子里。
后来,高明考上了重点大学,阿琳去了师范,我高考落榜,南下打工。我们仨,分道扬镳。
过了几年,我听说高明出国深造,在国外定了居。阿琳毕业后,回了老家当老师。
我也从南方回来了,做了点小买卖。一次偶然的机会,我又碰上了阿琳。她还是那么好看,那么温柔。我追了她整整一年,她才点了头。
我问过她,当初为啥跟高明分了。她就说,不合适,不愿多提。
这些年,高明这个人,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我们谁也没再联系过。
我咋也没想到,会以这种方式,再次见到他。
他假装不认识我。
我也假装不认识他。
我就这么喝着他开的“秘方”,看着阿琳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,心里头,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甜苦辣咸,啥滋味都有。
我晓得,阿琳肚子里的娃,不是我的。
是高明的。
那所谓的“秘方”,不过是个幌子。他们俩,用这种法子,让阿琳怀上他的娃,再让我这个傻子,名正言顺地把娃养大。
他们为啥要这么做?旧情复燃?还是蓄谋已久地报复我?
我心里恨,眼里能喷出火来。可我不敢戳穿。
我爱阿琳,我不想失去她。
而且,我生不了娃。这是我的死穴,是我的命门。这事儿要是闹开了,我就成了全村的笑话,这辈子都别想抬头做人。
于是,我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我只能当一个满心欢喜,即将当爹的准爸爸。
我每天对着阿琳幸福的笑脸,心里跟刀割一样。
我甚至还得照顾这个背叛我的女人,和她肚子里那个不知是谁的野种。
我觉得,自个儿是天底下最窝囊、最可笑的男人。
眼瞅着阿琳的预产期越来越近,我心里越来越慌。
我怕娃生下来。我怕娃长得像高明。我怕我到时候控制不住,会做出啥吓人的事儿。
我开始整夜整夜地做噩梦。梦见娃生下来,指着我的鼻子骂我“王八”。梦见全村人都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。梦见阿琳和高明站在一起,嘲笑我的愚蠢。
我瘦了一大圈,人也憔悴得不成样子。
阿琳以为我是快当爹了,太紧张。还经常安慰我,说:“大志,别怕,有我呢。咱马上就有自己的娃了。”
每当这时,我就觉得又讽刺,又心酸。
终于,那一天还是来了。
阿琳被推进了产房。我跟爹娘在外面焦急地等着。那几个钟头,比一辈子还长。
我娘攥着手,嘴里不停地念叨“菩萨保佑,菩萨保佑”。我爹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,把产房外的走廊弄得乌烟瘴气。
我脑子里一团乱麻。我不知道该咋面对这个即将出生的娃。
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,产房的门开了。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了。
“恭喜,是个儿子,七斤二两,母子平安。”
我爹娘“呼啦”一下就围了上去,乐得合不拢嘴。
我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脚下像生了根。
我娘抱着娃,走到我跟前,“大志,你快看,俺的大孙子,多俊。这眉眼,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。”
我低下头,看向她怀里的那个小东西。
娃的皮肤皱巴巴的,像个小老头。眼睛闭着,小嘴微微张着,睡得正香。
我仔仔细细地瞅着他,想从他脸上,找出一点高明的影子。
可我啥也没看出来。
相反,那眉毛,那鼻子,那嘴巴……还真就有那么点像我。
是我的错觉吗?
就在这时,娃突然睁开了眼睛。
那是一双乌溜溜的、清澈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睛。
他就那么好奇地瞅着我,不哭也不闹。
突然,他咧开嘴,对我笑了。
没牙,笑得有点傻,但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。
我的心,在那一刻,突然就软了。
不管他是谁的种,他只是个娃。他是无辜的。
而且,他是阿琳的娃。是我最爱的女人的娃。
那一刻,我做了个决定。
我要把他当成亲生儿子养大。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他。
我伸出手,从我娘怀里,接过了娃。
小小的身子,软软的,轻飘飘的。我抱着他,一种陌生的感觉充满了我的心房。那种感觉,叫“父爱”。
“儿子,我是你爹。”我在他耳边,轻轻地说。
娃好像听懂了似的,“咯咯”地笑了起来。
看着他的笑脸,我心里那些怨,那些恨,好像一下子就被冲刷干净了。
不是亲生的又咋样?被人算计了又咋样?
我有爱我的婆娘,现在又有了个可爱的儿子,这还不够吗?
也许,这就是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,给我的补偿吧。
阿琳出院后,日子又恢复了平静。
我给娃取名叫“赵念”,思念的念。我希望阿琳能一辈子都念着我对她的好,对她的包容。
有了念儿,家里热闹多了。我爹娘天天过来帮忙,含在嘴里怕化了,捧在手里怕摔了。
阿琳的身子也恢复得很好,对我也比以前更加温柔体贴。家里家外,操持得井井有条。
我也努力当个好爹。学着换尿布,学着喂奶,学着半夜抱着他哼着跑调的歌谣。虽然经常手忙脚乱,但心里,是甜的。
念儿一天天长大,很乖,不怎么哭闹。他尤其黏我,每天我下班回家,他都会张开小手,咿咿呀呀地让我抱。
每当我抱着他软乎乎的小身子,闻着他身上的奶香味,我的心,就彻底被融化了。
我几乎快忘了高明这个人。我以为,他会像一阵风,从我们的生活里彻底消失。
可一年后,他还是出现了。
那天下午,我从外面回来,瞅见家门口停着一辆陌生的轿车。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有种不好的预感。
一进屋,就瞅见高明坐在俺家沙发上。
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,也憔悴多了,没了当年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。
阿琳坐在他对面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是刚哭过。
念儿一个人在地板上玩积木,啥也不知道。
高明瞅见我,站了起来,神情有些尴尬。“大志,你回来了。”
我冷冷地瞅着他:“你来干啥?”
阿琳赶紧站起来解释:“大志,你别误会。高明哥他……他就是路过,顺便来看看我们。”
“路过?”我冷笑一声,“俺们这穷乡僻壤的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高总您这‘路过’,可真是费心了。”
高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艰难地开口:“大志,我……我是来看看娃的。”
我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底。最怕的,还是来了。
“娃?啥娃?”我揣着明白装糊涂,“这是我儿子,跟你有个屁关系?”
“我知道,名义上,他是你儿子。”高明急了,“可你也晓得,他……他也是我的种。”
“你给俺闭嘴!”我吼了起来,“你再胡说八道,俺就报警了!”
念儿被我的吼声吓着了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。
阿琳赶紧抱起念儿,一边哄,一边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:“大志,咱能好好说吗?别吓着娃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火气压下去。我在沙发上坐下,说:“行,说吧。我倒要听听,你能说出个啥花来。”
高明犹豫了一下,然后,讲了一个我做梦也想不到的故事。
原来,他和阿琳当年分手,不是因为不合适,而是因为,高明家有遗传病史。
一种传男不传女的病。得了病的男人,活不过四十岁。
高明的爹,他爷爷,都是不到四十就没了。
高明和阿琳好了之后,高明的娘死活不同意。她不想看着儿子的悲剧,在另一个女人身上重演。她找到阿琳,告诉了她真相,求她离开高明。
阿琳痛苦万分,但为了高明,她选择了放手。
高明不知道真相,以为阿琳变了心,一气之下,出了国。
前几年,他觉得身体越来越差,去医院一查,遗传病果然在他身上应验了。
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,最大的心愿,就是能有个自己的后代,延续香火。
可他不想再去拖累任何一个女人。
就在这时,他从同学那儿,听说了我生不了娃的事。
于是,他找到了阿琳,提出了那个荒唐的想法。他希望阿琳能帮他生个娃,然后,把娃留给俺们养,他这辈子,绝不再来打扰。
他说,他这么做,一是为了圆阿琳一个当娘的梦,二是他觉得我赵大志是个老实人,靠得住,肯定会把娃当亲生的待。
听完他的话,我沉默了。
我瞅瞅阿琳,她已经哭成了个泪人。
“大志,对不住……”她哽咽着,“我不是存心要骗你,我就是……太想要个完整的家了。我怕失去你。我知道我自私,可我是真心爱你的。”
我又瞅瞅高明,他用一种近乎乞求的眼神瞅着我。
“大志,我知道我这要求很过分。可我真的没多少日子了。我就是想……再看一眼娃。就一眼,我马上就走,这辈子,再也不出现了。”
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,放在桌上。
“这里面是五十万。算是我给娃的一点心意。求你了,让我看看他。”
我瞅着桌上的卡,又瞅瞅阿琳怀里的念儿。
娃已经不哭了,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瞅着我,好像啥都懂。
我的心,乱成了一锅粥。
让他看吗?
如果让他看了,是不是就等于我承认了,念儿是他的种?那俺们这个家,以后算啥?
可要是不让他看,他一个快死的人了,剥夺他这最后的念想,是不是太残忍了?
许久之后,我站了起来,走到阿琳跟前,从她怀里抱过念儿。
然后,我走到高明面前,把娃递给了他。
“抱抱吧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毕竟,他也是你儿子。”
高明愣住了,不敢相信地瞅着我。
然后,这个男人,眼泪“唰”地就下来了。
他颤抖着手,接过娃。他贪婪地瞅着娃的脸,像是要把娃的样子,刻进骨子里。
他轻轻地在娃的额头上亲了一下。“儿子,对不住,我是爹。”
念儿一点也不认生,伸出小手,好奇地摸着高明满是胡茬的脸,咯咯地笑。
高明又哭又笑,像个疯子。
大概过了十分钟,他把娃还给了我。
“谢谢你,大志。”他真心实意地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阿琳跟了你,没跟错。”
他把桌上的卡塞到我手里,“这钱,你一定得收下。给娃,当学费。”
我没推辞。我晓得,这是他唯一能为娃做的事了。
高明走了。
他真的信守承诺,再也没出现过。
一年后,我们从同学那儿,听到了他的死讯。
他下葬那天,我带着阿琳和念儿,去他坟上,献了一束白菊花。
我告诉念儿:“这是高叔叔,是咱家的恩人,要一辈子记着。”
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回来的路上,阿琳紧紧地攥着我的手,说:“大志,谢谢你。”
我笑了笑,说:“一家人,说啥谢。”
是啊,一家人。
一个由爱、包容和秘密组成的,特殊的家。
日子,还得往下过。
我以为,故事到这里,就该风平浪静了。
可我错了。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,就不会轻易停下。
几年过去,念儿上了幼儿园。他聪明可爱,谁见了都夸。
他跟我尤其亲,天天“爹、爹”地叫,叫得我心都化了。
我的小买卖也越做越红火,在县里买了房,买了车。日子,越过越得劲。
我以为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
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,打碎了所有的平静。
念儿被查出了白血病。
这消息,像个晴天霹雷,把我给劈蒙了。
医生说,最好的法子,是骨髓移植。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最高。
可结果出来,我跟阿琳的骨髓,都跟念儿配不上。
医生建议,先做个亲子鉴定,看看是不是搞错了。
那一刻,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炸了。
亲子鉴定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刀,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窝子。
做了,我瞒了这么多年的秘密,就全曝光了。
阿琳会知道,我原来啥都晓得。我爹娘会知道,他们疼了这么多年的大孙子,不是亲生的。
这个家,会翻天。
念儿长大了,知道了自己的身世,他会咋看我?他会恨我骗了他吗?
可要是不做,念儿的病……
我被逼到了悬崖边上。
阿琳已经哭得站不住了,她抓着我的手,求我:“大志,咋办啊?咱一定要救念儿啊,他可是咱唯一的娃啊!”
看着她惨白的脸,我心如刀绞。
我知道,不能再犹豫了。
“做。”我抖着声音说,“做亲子鉴定。”
结果,和我预料的一样。
阿琳看到报告单,当场就晕了过去。我爹娘也傻了眼,呆呆地站着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家里,像是塌了天。
阿琳醒了之后,跪在我面前,哭着说:“大志,我对不住你,我害了你,害了娃……”
我把她扶起来,紧紧抱着她,“别这么说。这事儿,不赖你。我……其实早就晓得了。”
阿琳不敢相信地看着我:“你……你晓得了?”
我点了点头。
她浑身颤抖,眼神里有震惊,有愧疚,还有一丝解脱。
“那你为啥……”
我替她擦干眼泪,轻声说:“因为我爱你。因为念儿是我儿子。在我心里,他永远都是我儿子,跟血缘没关系。”
那一刻,我们俩抱头痛哭。
我爹,那个一辈子没说过软话的男人,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“儿啊,苦了你了。”
所有的怨,所有的结,在那一刻,都解开了。
当务之急,是救念儿。
既然我们配不上,只能去骨髓库找。可那希望,太渺茫了。
就在我们快绝望的时候,医生说,如果念儿有兄弟姐妹,配型成功的几率会大很多。
兄弟姐妹。
这四个字,又把我打入了冰窖。
高明已经死了,念儿哪来的兄弟姐妹?
突然,一个念头闪过我的脑海。
高明。
他当年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,会不会……
这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,我说啥也得抓住。
我辗转联系上那个告诉我们高明死讯的同学,问他知不知道高明在国外的事。
他说他也不清楚,只知道高明在国外有个铁哥们,叫李伟。
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要来了李伟的联系方式。
电话打过去,我说明了情况。
李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,然后,告诉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。
高明,确实还有个孩子。
一个女儿。
是他在国外结婚生的。
可几年前,他媳妇出车祸没了,女儿就跟着外婆过。
高明查出自己有病后,为了不拖累女儿,一个人偷偷回了国,跟她们断了一切联系。
这件事,他谁也没告诉过。
我听完,整个人都傻了。
高明这一辈子,过得也太苦了。
李伟说,高明的女儿叫“高思”,思念的思,今年十岁了。
我求李伟帮忙联系她外婆,看愿不愿意让高思给念儿做个骨髓配型。
经过漫长的等待,好消息传来。
她们同意了。
而且,配型结果,完全相合!
念儿有救了!
高思和她外婆从国外飞来的那天,我去机场接的。
那是个很文静的小姑娘,眼睛,跟高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她在病房里看到念儿,没有哭,只是紧紧握住念儿的手,说:“弟弟,别怕,我来救你了。”
手术很成功。
念儿的身体,一天天好了起来。
他们要回美国那天,我们全家去送。
阿琳抱着高思,哭得稀里哗啦,嘴里不停地说着“谢谢”和“对不起”。
高思的外婆,一个很慈祥的老太太,拍着阿琳的背说:“别这么说,我们是一家人。”
她说,等高思再大点,她会把所有事都告诉她。她还希望我们以后能常联系,让两个娃知道,在大洋彼岸,他们还有一个亲人。
我们含着泪,点了点头。
看着远去的飞机,我心里五味杂陈。
生活这玩意儿,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,可有时候,又暖得让人想哭。
几个月后,念儿出院了。
那天,阳光特别好。
我背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,阿琳挽着我的胳膊,脸上是久违的笑容。
念儿趴在我背上,奶声奶气地问:“爹,我以后还会生病吗?”
我摸摸他的小脑袋,说:“不会了。有姐姐护着你呢,你会一辈子健健康康。”
“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姐姐吗?”
“能。等你长大了,爹带你去找她。”
“太好喽!”念儿欢呼起来。
听着他的笑声,我眼眶有点湿。
我抬头瞅着天,心里充满了感激。
谢谢你,高明。你虽然给我带来了痛苦,但也给了我一个天使般的儿子,和一个懂事的女儿。
谢谢你,阿琳。你虽然骗了我,但也给了我一个完整的家。
我知道,未来的路还长着呢。
但我不怕了。
因为我身后,有我的家。
几年后,念儿上了小学。我们和高思一直保持着联系,两个孩子感情特别好。
一天,我收拾书房,翻出一个旧箱子,里面是我高中的一些东西。
一张毕业照掉了出来。
照片上,我站在最角落,又瘦又小。阿琳站在前排,笑靥如花。
她身边,站着高明,一只手搭着她的肩膀,神采飞扬。
真是般配啊。
我正看得出神,念儿跑了进来。
他指着照片上的高明,问:“爹,这个叔叔是谁啊?长得有点像姐姐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他是个英雄。”
念儿瞪大了眼睛:“英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嗯,他用自己的命,换来了两个家。他是你和姐姐的,守护神。”
念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他拿起照片,看了很久,然后认真地说:“爹,我长大了,也要当英雄。”
那一刻,阳光透过窗户,照在我们父子身上。
我没告诉他,照片的背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
那是高明当年龙飞凤舞的笔迹。
“愿我爱的和爱我的人,都能幸福。”
我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。
我想,高明,你看到了吗?

我们,都很幸福。